

壹· 红袖
昨儿个刚纳了一房小妾。
扬州来的,十六岁,琴弹得一般,但那一双手……啧啧,剥荔枝的时候,白得能反光。老子今年六十二了,腰不太好,但昨晚还是勉力应酬了一番。毕竟是巡抚浙江孝敬的,这小子眼光还不错,看人挺准。
正搂着温存呢,天还没亮,管家老周就在门外敲,跟催命似的。
\"老爷,老爷!宫里来人了,说皇上急召!\"
我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。
这狗皇帝,早不召晚不召,偏偏这时候召!老子刚睡两个时辰!
小妾吓得往被窝里缩,我拍了她屁股一下:\"别怕,接着睡。\"
爬起来穿衣服,老妻在隔壁厢房咳嗽了一声,咳得山响。那是给我听呢——老东西,成亲四十年,我放个屁她都知道是什么味。纳这房小妾,她闹了半个月,最后我以\"延续香火\"为由才压下去。香火个屁,老子三个儿子都成家了,需要的是延续吗?需要的是安慰。
坐上轿子,我揉着太阳穴,心里把皇帝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。这小王八蛋,自从上次在朝堂上被我顶了一句,就记上仇了,专挑我快活的时候找茬。
轿子颠得厉害,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昨夜的酒还没醒,荔枝酒,小妾嘴对嘴喂的。想到这儿,我嘴角抽了抽,又赶紧抹平——首辅要有首辅的威仪,不能笑。
到了宫门,天刚蒙蒙亮。蔡公公那老阉狗站在那儿,皮笑肉不笑的:\"首辅大人,您可来了,皇上都急哭了。\"
我心头一紧。哭了?那说明事儿不小。
贰· 哭朝
金銮殿上,气氛跟死了爹似的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,手里攥着一封奏报,眼圈通红,鼻涕都快流到下巴了。我偷瞄了一眼——好家伙,真哭了,不是装的。
\"朕的辽东……朕的抚顺……\"皇帝抽抽搭搭的,\"那蛮子,把抚顺给破了!守将……降了!\"
满朝哗然。
我脑子\"嗡\"的一声。抚顺?那可是辽东重镇!努尔哈赤那建州野人,就敢啃抚顺了?
皇帝越哭越伤心,从龙椅上滑下来,一屁股坐在台阶上,像个受委屈的孩子:\"朕的江山……朕的列祖列宗……\"
我赶紧跪下,扯着嗓子嚎:\"陛下!陛下节哀啊!老臣罪该万死!\"
我一嚎,后面那群王八蛋全跟着嚎起来了。吏部尚书哭\"国朝不幸\",工部尚书哭\"边将无能\",礼部尚书更绝,哭\"臣等未能辅弼圣德\"。一时间大殿上鬼哭狼嚎,不知道的以为在开追悼会。
我嚎了两嗓子,偷眼观察。皇帝还在那儿抹眼泪,刘黑脸——户部尚书那老东西——低着头,肩膀一抖一抖的,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。兵部尚书老赵脸色铁青,站在那儿像根桩子。
哭归哭,正事得办。
我清了清嗓子,往前膝行两步:\"陛下,事已至此,哭无益。当务之急,是派大将率军出征,收复失地,震慑蛮夷!\"
皇帝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看着我:\"派谁?谁愿意去?\"
这一问,满朝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鸦雀无声。
我回过头,看着那群刚才还哭天抢地的同僚。一个个的,眼观鼻鼻观心,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裤裆里。派兵出征?去辽东?那地方天寒地冻,努尔哈赤跟疯子似的,谁去谁死。
皇帝的目光扫过群臣,最后停在我脸上。
我心里骂娘,但脸上还得绷着:\"陛下,老臣愿亲赴辽东,督师御敌!\"
这话一出口,我自己都佩服自己——真他娘的虚伪。我都六十二了,去辽东?半路就得死在马背上。但我必须得这么说,这是首辅的体面。
果然,皇帝愣了一下,然后摆手:\"首辅乃国之柱石,岂可轻离?朕……朕舍不得。\"
得,台阶来了。
我立刻顺坡下:\"陛下圣明。那老臣举荐——\"
我故意拖了个长音,目光扫过武将班列。
叁· 点将
下朝后,兵部王侍郎钻进了我的轿子。
这孙子,四十来岁,白白胖胖的,跟个发面馒头似的。一进来就跪,抱着我的腿:\"首辅大人!救命啊!\"
我端着茶,慢悠悠地抿了一口:\"王大人,这是做什么?\"
\"大人!下官……下官听说,您要举荐督师出征……\"他脸都白了,\"下官上有八十老母,下有三岁小儿……\"
我冷笑:\"王大人,你今年四十三,你娘八十?你爹七十岁生的你?\"
他噎了一下,随即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,硬往我手里塞:\"大人,下官……下官真不能去啊!\"
我掂了掂那信封,厚度还可以。
\"王大人,\"我叹了口气,\"不是本阁要为难你。实在是……辽东那地方,得有个能打的去。你是兵部侍郎,知兵事,按理说……\"
\"大人!\"他咚咚磕头,\"下官是知兵事,但下官知的是纸上的兵事!真刀真枪,下官见着血就晕啊!\"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这满朝文武,平时一个个\"忠君报国\"\"马革裹尸\"喊得震天响,真到这时候,全他妈是软蛋。
\"行了,\"我把银票塞进袖袋,\"起来吧。本阁没说要让你去。\"
王侍郎愣了:\"那……那大人举荐谁?\"
我掀开轿帘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:\"宣大总督李大人。\"
\"李大?\"王侍郎瞪大眼,\"那老匹夫……他不是刚在宣府打了胜仗吗?\"
\"所以啊,\"我笑了,\"他能打。而且,他在朝中没靠山,不派他派谁?\"
王侍郎古恍然大悟,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,又赶紧拍马屁:\"大人英明!李大人乃将门虎子,定能荡平奴酋!\"
我摆摆手,让他滚了。
轿子继续往前颠,我掏出那叠银票,数了数,正好十万两。王侍郎这胖子,贪是贪了点,但出手还算大方。我把他按下,推李大人出去,既收了钱,又显得我秉公办事——李大人确实刚在宣府退了蒙古人,有战功。
至于他去了辽东能不能回来?
管他呢。将门虎子嘛,总要多历练历练。
肆· 票拟
下午在文渊阁票拟奏章。
说是票拟,其实就是替皇帝拿主意。那小子今天受了惊吓,散朝后据说回后宫抱着万贵妃哭去了,政事全扔给我。也好,省得他在旁边瞎指挥。
堆在案上的奏章,十封有八封是废话。某知县汇报境内发现祥瑞,白鹿一头;某巡抚说治下百姓安居乐业,夜不闭户;某御史弹劾某知府贪污,但证据含糊,一看就是党争的手笔。
正票拟着,阁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宁贵妃的爹,宁国丈,腆着肚子进来了。
\"首辅大人,忙着呢?\"
我站起来,拱拱手:\"宁国丈,什么风把您吹来了?\"
他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:\"小女在宫中,托我带句话——皇后近日身子不爽,太后那边,怕是要有动作。\"
我心头一动。太后?那老寡妇又要折腾了?
\"还有,\"宁国丈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,\"这是今年两淮盐引的份额,小女说,想请首辅大人关照关照。\"
我接过单子,扫了一眼。好家伙,三十万引。这要是批下去,宁家少说赚五十万两。
\"国丈,\"我放下单子,\"这数目,太大了。刘黑脸那边……\"
\"刘尚书那边,小女自会打点。\"宁国丈凑近,\"大人只需在内阁票拟时,高抬贵手……\"
他塞过来一个锦盒,沉甸甸的。
我没打开,但我知道里面是什么。宁家出手,不会小气。
\"本阁斟酌一下。\"我说。
宁国丈笑了,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:\"大人斟酌,大人斟酌。小女还说了,过几日请大人过府饮宴,新请了个昆曲班子,唱得极好。\"
我点点头,送他出去。
回到案前,我打开锦盒,里面是一沓银票,还有一对翡翠扳指,水头极好。我拿起一个,对着光看了看,绿得能滴出水来。
我把扳指戴上,大小刚好。
伍· 夜归
回到家,天已经擦黑。
小妾迎出来,换了一身薄纱,若隐若现的。她扶着我往内走,身上带着桂花头油的香味。我老胳膊老腿的,被她一扶,骨头都酥了半截。
刚跨过门槛,堂屋里传来一声咳嗽。
老妻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攥着一串佛珠,眼神跟刀子似的:\"老爷回来了?宫里的事,办完了?\"
\"办完了。\"我讪讪的。
\"听说老爷今天举荐了李大人去辽东?\"她冷笑,\"那李将军,不是去年还送过你一幅字吗?'国之柱石',啧啧,老爷就这么报答人家?\"
我脸一沉:\"妇道人家,懂什么?朝堂上的事,少插嘴!\"
她不吃我这套,把佛珠往桌上一拍:\"我不懂朝堂,但我懂良心!李大人,你把他往火坑里推!\"
我没说话。良心?良心值几个钱?这满朝文武,谁有良心?皇帝的良心是哭两滴眼泪,刘黑脸的良心是喊\"国库空虚\",我的良心……我的良心早就在内阁那堆票拟里磨没了。
我甩开老妻,拉着小妾进了书房。
书房里点着灯,我打开暗格,把今天的收获放进去。
做完这些,我坐在椅子上,小妾过来给我揉肩。她的手真软,跟没有骨头似的。
\"老爷,\"她轻声说,\"您今天……是不是累了?\"
我闭上眼,没说话。
\"老爷,\"小妾的声音像蚊子叫,\"妾身给您备了安神汤……\"
\"汤先放着,\"我站起来,拉着小妾的手,\"陪老爷先歇会儿。\"
烛火摇曳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
窗外传来打更声,三更了。
我躺在床上,小妾在身旁睡得安稳。我盯着帐顶,忽然想起皇帝今天在金銮殿上哭的样子。那眼泪是真的,恐惧也是真的。他才二十出头,就要面对祖宗留下的烂摊子——边患、党争、空空的国库、一群各怀鬼胎的大臣。
我翻了个身。
去他妈的,我想那么多干嘛。老子是首辅,不是圣人。这大明的江山,能撑一天是一天。撑不住了,大不了换个皇帝,老子照样做首辅。
或者……不做首辅也行。暗格里的银子,够我在江南买十座宅子,养一百个这样的小妾。
我闭上眼,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。
明天还要上朝。皇帝可能又要哭,刘黑脸可能又要喊没钱,那群御史可能又要弹劾我。但没关系,老子有银子,有票拟权,有宁贵妃她爹在宫里照应。
最重要的是,老子不用去辽东。
这就够了。
鼾声响起的时候,我做了个梦。梦里我在扬州,有一座园子,满园子的荔枝树。小妾坐在树下弹琴,我躺在摇椅上,手里拿着一张银票——不是通宝钱庄的,是天地银行的,面额很大,上面写着\"大明首辅之墓\"。
我吓醒了,天还没亮。
门外,老周又在敲:\"老爷,老爷!宫里来人了,说皇上急召!\"
我叹了口气,爬起来。
新的一天,又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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